我牵起他的手。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,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缩回去,又像是在确认这一切是不是真的。我没有松开,只是握得更紧了一些。他的掌心有薄薄的茧,那是不属于一个五六岁孩子的、被生活磨砺过的粗糙。我低头看了一眼——虎口、指腹、掌心,全是茧,密密麻麻,像一张被岁月反复揉搓过的旧纸。我忽然想起嬷嬷说过的话,想起他被囚禁的那些年,想起他在逃亡路上吃过的苦。一个皇子,手上却长满了不属于皇子的茧。
“走吧,”我抬起头,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,嘴角弯了弯,“今天姐就带你领略一下大雍的人土风情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那双眼睛里的光,明明灭灭的,像被风吹过的烛火。然后,他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,在阳光下泛着白瓷般的光泽。很好看,也很可爱。
“我叫龙牙儿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种郑重其事的认真,“是古汉惠贵妃的十九皇子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。
他看着我,看了很久,久到阳光又偏了几分,久到树影又挪了一截。他没有再说话,只是反手握住了我的手,握得很紧,像是在抓住什么失而复得的、珍贵的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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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牵着他走出院子。门口的护卫没有阻拦,只是无声地让开了路,目光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,又迅速移开,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。卓烨岚站在院门外的墙边,依旧双手抱胸,依旧靠在墙上。他看了一眼龙牙儿,又看了一眼我们交握的手,目光复杂。那双桃花眼里有审视,有担忧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闷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跟在我们身后,像一道沉默的影子。
龙牙儿似乎感受到了那道目光,身体微微僵了一下,但很快又放松下来。他没有回头,只是握紧了我的手,脚步迈得又稳又快。
巷口,季泽安还坐在车辕上。他看见我牵着那个孩子走出来,眉头微微蹙了一下,又很快舒展开来。他跳下车,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双手叉腰,看着我们。
“爹,”我松开龙牙儿的手,小跑着过去,拉住季泽安的袖子,仰起脸,用甜腻腻的声音撒娇道,“我饿了。”
季泽安低头看着我,那眼神里满是无奈,还有一丝掩不住的宠溺。他伸出手,轻轻捏了捏我的脸,力道很轻,像是在捏一块软糯的年糕。“看来今日你爹我又要大出血了。”他叹了口气,那口气叹得又长又重,像是在抱怨,又像是在炫耀。
就在这时,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从身后响了起来。
“带上我,带上我!”那声音里满是雀跃,像一只发现了鱼腥的猫,“吃好吃的怎么能少了我?”
我没有回头。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。大冬天的穿一身纱衣,不是有病就是有病。可偏偏这个人,武功高得离谱,脸皮厚得惊人,还总是一副“天下人都欠我钱”的骚包模样。我深吸一口气,缓缓转过身。
沐清风站在巷口,一身红色纱衣,衣袂飘飘,腰间系着一条墨色的丝带,松松垮垮地打了个结,像是随手一挽。他手里摇着那把破扇子,扇面上画着一枝红梅,墨色淋漓,倒是与他那身红衣相得益彰。他的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,桃花眼里满是看戏的愉悦,活脱脱就是一个来蹭饭的闲人。
“你不冷吗?”我忍不住问。
沐清风摇着扇子,笑得肆意张扬。“冷啊。可冷算什么?有饭吃就行。”
季泽安翻了个白眼。那白眼翻得极其用力,极其夸张,仿佛要把眼珠子翻到后脑勺去。他转过身,大步朝巷口走去,一边走一边嘟囔:“一个两个都是讨债的。我季泽安上辈子是欠了你们的。”
卓烨岚依旧沉默地跟在我们身后,只是嘴角弯了弯,弯成一个极淡极淡的、却无比温柔的弧度。龙牙儿跟在我身边,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好奇,像是第一次看到这个世界。他左看看,右看看,看街边的糖葫芦,看巷口的包子铺,看天上飞过的鸟,看地上爬过的虫。一切都是新鲜的,一切都是美好的,一切都让他想要记住,记在心里,带回那个他再也回不去的故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