另一辆囚车上,也有人端着酒水走了过来。
沈括接过碗,正要喝,目光忽然扫过人群。
他看见了。
人群中,几个壮汉抬着一顶软轿,轿上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。
她穿着干净的衣裳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正远远地望着他。
沈括的母亲。
满脸的自豪。
沈括没有让母亲看见自己的眼泪,仰起头,将碗中的酒一饮而尽,喉结滚动,把所有的哽咽都咽了回去。
赵越站在囚车上,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百姓,深吸一口气,朗声开口。
“诸位父老乡亲——赵越何德何能,受得起你们这一拜!”
他的声音在城门前回荡,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。
“赵越今日虽成罪囚,但心中无愧!辽国皇宫,我替大宋扬了国威!平远镇上,我替百姓除了贪官!朝堂上怒骂奸臣,我赵越——无悔!”
他猛地提高声音,声如洪钟。
“若有后来者,当记今日盛景,当记百姓恩德!诸位请回吧——赵越去矣——!”
沈括也大声喊道,声音沙哑却坚定:“沈括无悔!今日得此厚待,值了!为万世开太平——!若有后来者——当记为万世开太平啊——!”
十万百姓同时哭送。
“王爷——保重啊!”
哭声、喊声、哽咽声混成一片,在汴梁城上空回荡,久久不愿散去。
赵越转过身,背对着人群,不再回头。
囚车缓缓启动。
身后,十万百姓跪在尘埃中,哭声震天。
城墙上。
李纲负手而立,沉默地看着这一幕。
他的身旁,站着几个同僚,都是朝中的清流之士。
没有人说话,只是默默地看着那支队伍渐行渐远,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百姓,看着那两辆囚车消失在官道尽头。
良久,一个同僚低声开口,声音里满是苦涩。
“我朝百年,未曾有此场景。十万百姓齐相送……没想到,送的却是一个罪囚。”
他苦笑一声,摇了摇头:“羞煞我等。”
李纲没有说话。
他依旧望着远方,目光深邃而复杂。
城外的官道上,那条由囚车和禁军组成的队伍,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,后面跟着依旧不愿离去的百姓队伍。
身后,十万百姓的哭声,还隐隐约约从城中传来。
李纲闭上眼睛。
脑海中,十万百姓跪送赵越的画面,和赵越在狱中说那句话的画面,重叠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