跑过第三个拐角之后,走廊终于变了样。
白漆墙壁被剥落的灰色混凝土取代,日光灯管变成了悬挂在铁丝上的老式钨丝灯泡。空气里的气味也变了——福尔马林和消毒水的味道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潮湿的、混合着腐烂有机物和铁锈的气味。
监狱区。
杨兴放慢脚步,调整呼吸。刚才的狂奔消耗了他本就不多的体力,后颈的植入物又在隐隐跳动。他把撬棍换到左手,甩了甩右手掌心的汗,再换回来。
撬棍的光纹在昏暗的钨丝灯下显得更亮了,像一条细细的紫色LED灯带嵌在金属表面。
“它还在叫你吗?”女声问。
“没了。”杨兴靠在墙上,侧耳听了听。走廊深处只有日光灯镇流器的嗡嗡声,和某种远处传来的、有规律的滴水声。“那个霉菌人脸——它是什么?”
“我已经说过了。第一株被感染的植物。”
“它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?”
“它不知道你的名字。”女声的语气像是在纠正一个概念错误,“它呼唤的不是‘杨兴’这个符号。它是在发送一段识别信号——你的病毒株系编号、你的组织相容性特征、你的神经电信号频谱。你的大脑把这段信号翻译成了你的名字。因为在你的认知里,这是最接近‘被点名’的表达方式。”
杨兴沉默了两秒。“所以它发给我的不是名字,是我的病历。”
“可以这么理解。”
“那它想要什么?”
女声这次停顿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。杨兴几乎以为她不会回答了。
“……它想要同类。十五年。它独自生长了十五年。”
杨兴握着撬棍的手紧了紧。
他没有继续追问。不是因为不好奇,而是因为他听到了别的动静。
从走廊前方的拐角后面,传来一个声音。不是植物的低语,是物理世界的声音。鞋子拖在地上行走的摩擦声——缓慢,不均匀,像有人拖着一条腿在走。
丧尸。
杨兴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反应。他压低重心,把撬棍横在身前,背部贴着墙壁,一步步向拐角靠近。撬棍在手,他的身体还记得浣熊市的肌肉记忆——握紧,随时准备抡出。
钨丝灯泡在他头顶轻微晃动,影子在墙上摇曳。
他探头看向拐角后面。
走廊约十五米长。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铁栅栏门,门后似乎是一个仓库或者物资存放区。走廊中间站着一个背对着他的人影。
男性,中等身材,穿着监狱看守的深蓝色制服。制服背后撕开了一道口子,露出下面的皮肤。杨兴的视觉自动深化了——他看到那人的脊背皮肤下,密密麻麻的淡紫色颗粒在血管里流动,浓度远高于他之前在监狱囚室里看到的那个人。感染阶段至少是第三期。
丧尸。
但它的姿势不对。
普通的T病毒丧尸——杨兴在浣熊市见过上百只——站姿是垮的。脊椎弯曲,肩膀下垂,脑袋歪向一侧,整个身体像是随时会散架的积木。因为运动神经已经坏死,肌肉无法维持正常张力。
但这一只站得很直。
它的脊柱是一条直线。肩膀齐平。两条腿均匀受力,没有偏重。它站在走廊中央,双臂自然垂在身体两侧,头微微低垂,像是在低头看什么东西。
像一个活人。
杨兴屏住呼吸。
那东西忽然把头转了过来。
不是慢慢地转。是猛地一拧——脖子转了九十度,脸直直地对上了拐角后面杨兴的方向。不是看到了他,就是闻到了。
那张脸不是丧尸的脸。
丧尸的脸是灰色的。皮肤因为血液循环停止而失去血色,组织液渗入表皮层导致肿胀发白,眼睛因为缺乏润滑而干瘪、浑浊。
这张脸是绿色的。
不是形容,是直接的视觉信息。这张脸的皮肤呈深绿色,表面有细密的叶脉状纹路。那些纹路不是画在皮肤表面的,而是从皮下长出来的——真皮层下面嵌着一张细密的藤蔓网络,每一条藤蔓都在杨兴的视觉里发出微弱的荧光。
最恐怖的是眼睛。
那双眼睛没有浑浊。
瞳孔是收缩的,虹膜呈现一种奇怪的琥珀色。它们在转动——先看向杨兴的脸,然后移向他手中的撬棍,最后落在他暴露在外的后颈针孔上。
它在打量他。
它不像丧尸那样见到活人就冲。它在观察。在判断。
然后它笑了。
嘴角的皮肤裂开,露出下面已经变成暗红色的牙龈。但裂开的皮肤边缘没有流血,取而代之的是——细小的、白色的根须从伤口边缘伸出来,像某种植物在试探新的土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