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兴没能走出大厅。
不是因为门锁了。门就在那里,两扇锈迹斑斑的铁门,其中一扇半敞着,外面的天光从门缝里漏进来,灰白色的,像是阴天。
他走不过去。
不是物理上的走不过去,而是每一步都变得更艰难——不是腿的问题,是脑子。
苔藓在呢喃。
最开始他以为那是幻觉。墙角那一片巴掌大的墨绿色苔藓,安安静静地贴在墙上,看起来和任何一栋老房子墙根的苔藓没有任何区别。但他的大脑接收到的东西不是“安安静静”的。那片苔藓在持续不断地发送信号,一套极其细密、极其重复的信号模式,翻译成语言之后变成了一种类似诵经的声音:
“……长……长……长……继续长……往下长……往深处长……长……”
像是一个人蹲在角落里不断重复同一个词。声音很轻,但从不停止。杨兴试着不去看它,但那声音不经过耳朵,他闭上眼睛反而听得更清楚。
苔藓在呢喃。
花盆里的枯草在啜泣。
那盆枯草被丢在大厅角落,塑料花盆裂了一道缝,泥土干得发白,整株草都蔫成了褐黄色。死了,或者快死了。但杨兴经过它的时候,他听到了一个声音——
“……渴……好渴……没有水……很久没有水……”
声音断断续续,像一个嗓子已经完全沙哑的人在用最后一丝力气说话。杨兴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盆枯草,它的根系在干涸的泥土里缓慢地、痛苦地收缩着。
他强迫自己转回头,继续往前走。
三步。
然后他停住了。
他刚才听到了枯草在说渴。不是“感知到了信息素”,不是“大脑翻译了化学信号”,而是——他听到了一个完整的、用中文表达的句子。
“好渴。”
不是女声替他翻译的。是他自己听到的。
杨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十指张开,掌纹正常,指甲正常。他动了动手指,它们听从指令。
他的手还是他的手。
但他的脑子还是他的脑子吗?
“你在想什么?”女声问。
“我在想我是不是疯了。”
“你没疯。”
“你怎么确定?”
“因为我也能听到它们。”女声的语调没有任何波澜,“如果你疯了,那我就是你幻觉的一部分。但你握撬棍的时候我能让它们安静。幻觉做不到这一点。”
杨兴沉默了两秒。“你这句话本身的逻辑就很不靠谱。”
“也许是。但你还有其他选择吗?”
没有。他确实没有。
杨兴继续往前走。
从大厅到出口的距离不超过二十米。但这二十米变成了他这辈子走得最艰难的一段路。
因为他开始听到了更复杂的东西。
不是词汇,不是句子,而是一种——更底层的语言。
如果之前那些“不要踩”、“好渴”、“继续长”可以被形容为植物的“说话”,那么现在涌进他脑子里的东西,更像是植物的“情绪”。
恐惧。
从墙缝里长出来的一株蒲公英在恐惧。它的根系被水泥挤压着,找不到更多土壤,它的叶片被日光灯管烤得边缘发黄。它在恐惧死亡。
愤怒。
铁质楼梯扶手上缠绕的藤蔓在愤怒。它被铁锈腐蚀着吸盘,被人类的手无数次粗暴地扯断过新生长的嫩枝。它在愤怒伤害。
悲伤。
大厅正中央的地砖缝隙里,有一株不知名的细小植物,叶片几乎完全透明,它在悲伤。它的母体在很多年前曾经占据整个大厅,如今只剩它一根独苗,所有延伸出去的根茎都被斩断了。它在悲伤孤独。
这些情绪像潮水一样涌进杨兴的大脑,没有经过任何整理和标注,没有任何源头的区分。恐惧的蒲公英和愤怒的藤蔓和悲伤的小草混合在一起,变成一股无法分辨的洪流。
他分不清这些情绪是自己的还是植物的。
如果一棵草在恐惧死亡,那和他自己恐惧死亡有什么区别?这种感觉同样真实,同样尖锐,同样让他的心率加快肾上腺素飙升。他的大脑正在把外界传来的化学信号直接转换成情绪——绕过理智,绕过分析,直接作用于杏仁核。
这是最原始的攻击。
植物没有武器,但它们的信息素可以直接影响宿主的情绪。
杨兴咬紧牙关,强行迈出一步。
再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