葛根颤抖着,枯瘦如柴、布满老茧和冻疮的手,几次伸向那截木炭笔,又如同触电般缩回。山洞里一片死寂,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葛根粗重、压抑的喘息声。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漫长。众人的耐心在一点点耗尽,空气中弥漫的火药味越来越浓。
终于,葛根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,颤抖着手,抓住了那截木炭笔。他握笔的姿势很别扭,仿佛从没写过字。他闭上眼睛,两行浑浊的老泪再次滚落,在满是污垢的脸上冲出新的痕迹。然后,他睁开眼睛,眼神空洞,仿佛灵魂已经飘走,只留下一具行尸走肉般的躯壳。他用炭笔,在粗糙的树皮纸上,歪歪扭扭、极其吃力地写下几行字。每一笔,都仿佛耗尽了他全部的生命力。
“他……们……抓……了……我……孙……女……”
“在……哈……尔……滨……”
“我……不……照……做……他……们……就……杀……了……她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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写到最后一个“杀”字时,炭笔“啪嗒”一声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,在纸上划出一道丑陋的痕迹。葛根整个人仿佛虚脱了一般,瘫软在地上,双手捂住脸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、如同野兽濒死般的呜咽,浑身剧烈地抽搐着。泪水从他粗糙的手指缝中汹涌而出,很快打湿了地面。
树皮纸上,那几行歪斜、颤抖、被泪水浸得模糊的字迹,像一把烧红的烙铁,狠狠地烫在每一个看到它的人心上。
山洞里死一般寂静。刚才还充斥着的愤怒、杀意、咆哮,此刻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更加沉重、更加令人窒息的悲凉和愤怒。所有人,包括刚才还恨不得立刻撕碎葛根的巴图鲁,都像被施了定身法,僵立当场,脸上的表情凝固了,震惊、错愕、茫然、然后是不可抑制的同情与悲愤。
真相,以这样一种残酷、绝望、无声的方式,血淋淋地摊开在他们面前。
愤怒的火焰并未熄灭,但它燃烧的对象,已经从眼前这个可怜、可悲的老人,转向了那些更深处、更罪恶的黑手。可恨吗?当然可恨!葛根背叛了信任,出卖了情报,差点将整个盟约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。然而,看着眼前这个因为巨大的悲痛和恐惧而彻底崩溃的老人,谁又能理直气壮地说出“杀了他”这三个字?
战争的残酷,在这一刻,以一种最为冰冷、最为扭曲的方式,展现在所有人面前。它不仅仅是战场上你死我活的厮杀,不仅仅是炮火连天、血肉横飞。它更是对人性最无耻的践踏,对亲情最恶毒的绑架,用最珍视的东西,去逼迫一个人做出最违背良知的选择。日军特务机关,不仅用刺刀和枪炮对付他们,更用这种卑劣到极点的毒计,从内部撕裂他们。
乌尔塔的独眼中,怒火渐渐熄灭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悲哀。他想起葛根平时总是默默地为营地修理工具,给受伤的战士递上一碗热水,在寒冷的夜晚,偷偷将省下的口粮塞给生病的孩子。他想起这个哑巴老人,在狼灵祭坛前,也曾用他粗糙的手,笨拙地抚摸雕像,眼中闪着虔诚的光芒。他不是一个天生的恶棍,他只是……一个被魔鬼扼住了喉咙的可怜祖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