烛火骤灭,石室陷入漆黑,只余酒液沿盏壁滴落,声声如更漏。黑暗里,似有无形枷锁,“当啷”一声,锁住了两个人——
一个愿为对方弃毒,一个愿为对方弃生。
火石轻响,女帝重新点燃烛芯。微光里,她颈侧垂下一枚同心结——青丝与白发交缠,在赤金羽氅上显得格外幽暗。她伸手,替他解开被酒液溅湿的领口,指尖沿锁骨滑下,停在那道旧疤:
“先生,你舍不得杀朕,朕便舍不得让你死。”
江栖鹤阖眼,唇角微弯,像笑,却更像无声的泣。他抬手,覆在她手背,掌心相贴,十指交扣,像两柄入鞘的剑,锋刃向雪,剑柄向火——
黑暗中,他们终于承认:彼此是深渊,也是归途;是枷锁,也是钥匙。
更鼓三声,石室门开,风雪灌入。女帝披氅先行,回头伸手,掌心向上,像邀他共赴深渊。江栖鹤抬手,与她十指相扣,一步踏出——
身后,烛火被风卷灭,最后一缕青烟升起,像凤凰脱羽,像鹤翼折骨,却又在黑暗里,悄然舒展,覆盖住整座皇城。
而史官笔落,墨迹凝成一句:
“帝师摄政,帝与并立,风雪同衣,生死同穴。”
元和二十年二月,雪消未尽,江栖鹤以首辅之名上《摊丁入亩策》:
“废人头税,并入田赋;田多者多纳,田少者少纳,无田者不纳。”
朱笔一挥,女帝首肯。诏书出内阁,贴满十三州——刀口,直指世族根基。
半月内,弹劾雪片般飞入紫宸殿:崔氏、卢氏、郑氏联名,言“帝师苛政,祸国殃民”。女帝笑而不语,只将折子压下,夜焚于西府。火光映她侧脸,像染了一层旧血。
三月初三,洛阳三千举子聚承天门。青衿列阵,白幡如林,上书“清君侧,诛奸相”。一声锣响,众人举火,将江栖鹤官轿当众焚毁。火舌卷着黑烟冲上天幕,灰烬如雪,落满御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