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的珍馐阁,灯火阑珊。顶楼的雅间里,一盏孤灯昏黄,将窗棂的影子投在墙上,一格一格的,像囚笼。惊鸿坐在桌前,手中握着一把紫檀算盘,指尖翻飞,算珠上下跳动,发出清脆而密集的噼啪声。桌案上摊着厚厚一叠账册,密密麻麻的数字在烛火下泛着微光,那是这一个月来各地商号报上来的流水。
她的手指极快,目光在账册和算盘之间来回移动,几乎没有停顿。可若有人仔细看,便会发现,她的眼睛虽然盯着账册,瞳孔却有些涣散,心思显然不在这上面。
算珠跳了一下,又跳了一下。她忽然停下了动作,手指按在算盘上,一动不动。窗外,京都的夜色沉沉,万家灯火渐渐稀疏,只有远处的皇宫方向还亮着几点微光,像黑暗中蛰伏的巨兽的眼睛。
惊鸿放下算盘,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带着初冬的寒意,吹得桌上的账册哗哗作响。她拢了拢衣襟,望着那片被夜色吞没的天空,眉宇之间,是化不开的思念与担忧。
大小姐离开快两个月了。
这两个月里,她每天都在等消息。等惊云从江南飞回来,等暗阁的密报送进来,等那个让她牵肠挂肚的小小身影出现在珍馐阁的门口,冲她眨眨眼,说一句“惊鸿,我回来了”。
可什么都没有。没有消息,没有信件,没有那个熟悉的声音。
江南的武林大会落下帷幕了。消息传到京都时,已经是三天前的事了。听说是一个叫慕书的少年夺得了魁首,一手“沧浪无回”剑法惊艳全场,连败各路高手,最终问鼎武林盟主之位。
慕书。慕青玄的慕,卓青书的书。
惊鸿听到这个名字时,嘴角弯了一下。这名字一听就是卓烨岚那小子取的,也只有他,会把自己父母的名字各取一字,凑成一个化名,带着那个化名站在万众瞩目的擂台上,让所有人都看到。可是,大小姐呢?她好不好?伤好了没有?有没有按时吃饭?夜里会不会冷?什么时候回来?还会不会回来?
惊鸿不知道。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她很想她。想她狡黠的笑,想她故意板起小脸时的故作严肃,想她扯着自己袖子喊“惊鸿惊鸿”时的依赖,想她在面对强敌时眼中骤然亮起的、如小兽般不屈的倔强。
她深吸一口气,将涌上眼眶的湿意逼了回去。不能哭。大小姐不在,她不能哭。她要把这里守好,把生意打理好,把所有人都稳住。等大小姐回来,她要让她看到一个比离开时更好的大雍。
她转身走回桌前,重新拿起算盘。
就在这时,门被敲响了。三声,不轻不重,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节奏。
“进来。”
门被推开,一个身着玄色劲装的女子走了进来。她面容冷峻,步履无声,周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——那是黄泉渡的杀手,被派来协助惊鸿处理一些“不方便”的事。
“惊鸿姑娘,”那女子抱拳行礼,声音清冷,“湖心亭那边,一切安好。”
惊鸿点了点头。“陆染溪呢?”
“还是老样子。不说话,不吃东西,每天就坐在窗前发呆。送去的饭菜,有时候动几口,有时候原封不动地退回来。两个南疆驭兽师轮流值守,日夜不断,没有发现任何异常。”
惊鸿沉默了片刻。湖心亭——那是楚太后之前住过的宫殿,远离后宫喧嚣,四面环水,只有一座石桥与岸边相连。将陆染溪安置在那里,是大皇子北堂知行的意思。看守的人全部换成了黄泉渡的杀手,一个比一个冷,一个比一个狠。就连能与动物沟通的南疆驭兽师,都高价请回来了两个,日夜轮值,严防死守。
可防得住人,防不住心。
惊鸿闭上眼睛,脑海里浮现出陆染溪那张与大小姐有几分相似的脸。那是大小姐的生母,也是差点要了她命的人。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个女人,所以她不去湖心亭,把所有与陆染溪有关的事都交给手下去办。她怕自己去了,会忍不住——忍不住杀了她。
“继续盯着。”惊鸿睁开眼,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,“不许有任何疏漏。”
“是。”那女子应了一声,转身退了出去。
门重新合上,雅间里又只剩下惊鸿一个人。她低下头,看着桌上那堆账册,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在烛火下跳动,像无数只蚂蚁,爬得她心烦意乱。她拿起算盘,想继续算账,手指却悬在半空,迟迟没有落下。
窗外的夜风更急了,吹得窗棂呜呜作响,像某种遥远而悲伤的呜咽。惊鸿抬起头,望着那片被夜色吞没的天空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。
大小姐,你什么时候回来?
京都的夜,太压抑了。
“扑棱扑棱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