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等了一千年。

等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再出现的奇迹。

等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再睁开眼睛的人。

而现在——

那道气息，正在万里之外，微弱地、倔强地、一点一点地亮起来。

慕白深吸一口气，纵身一跃。

他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，划破夜空，直奔江南。

风在耳边呼啸，云在脚下飞退，可他还是嫌慢。

太慢了。

太慢了。

快一点。

再快一点。

师傅，你要等我。

一定要等我。

金光在消退。

我能感觉到。

那种感觉就像握在手里的沙子，攥得越紧，流得越快。我拼命想要留住那些光芒，想要让它们再亮一点、再久一点，可它们不听我的。它们从我指缝间溜走，从我的魂体深处退去，像是潮水退潮，像是烛火燃尽。

不。

不要。

我咬着牙，拼了命地催动那股力量——可它不理我。

它只是继续消退，继续暗淡，继续从我身体里抽离。

身侧，昔儿察觉到了异样。她抬头看着我，那双刚刚亮起来的眼睛里又浮起茫然：“嫣儿……你怎么了？”

我张了张嘴，想说“没事”，可话还没出口，魂体深处就传来一阵剧烈的虚弱感。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，浑身软得像一摊烂泥。

我撑不住了。

我单膝跪下去，双手撑着地面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那些金色的光芒还在消退，越来越弱，越来越淡，最后只剩下薄薄的一层，贴在我的魂体表面，像一层随时会破掉的膜。

昔儿慌了。

她跑过来，蹲在我身边，用那两只小小的手扶着我：“嫣儿！嫣儿你怎么了？你别吓我——”

我想说“我没事”。

可我连这句话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
精神海上空，雅阁路的笑声响了起来。

起初是低低的，像是试探，像是确认。然后是越来越高、越来越放肆的笑，笑得整片精神海都在震颤。

“哈哈哈哈——”

他的魂体从角落里重新凝聚起来，那团暗红色的光芒虽然比之前暗淡了不少，可它正在一点点变亮，正在一点点恢复。

“原来是强弩之末。”

雅阁路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，带着压抑不住的得意和狂喜。

“哈哈哈哈——我还以为你真的醒了，原来不过是回光返照！般若啊般若，你死了一千年，还想翻出什么浪花来？”

我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
那张暗红色的脸上，全是劫后余生的庆幸，全是失而复得的狂喜，全是——看着猎物垂死挣扎的戏谑。

“你——”

我开口，声音虚弱得连自己都听不清。

“你什么你？”雅阁路打断我，他的魂体正在迅速恢复，那些被金光灼伤的伤口正在愈合，那些暗淡的地方正在重新亮起来，“小丫头，你以为凭你那点残魂，真能翻了天？”

他一步步走近，暗红色的光芒重新蔓延开来，像涨潮的海水，慢慢吞没那些被金光清空的区域。

“般若的残魂确实厉害，”他说，声音里带着餍足的笑意，“可残魂终究是残魂。你撑不住了吧？累了吧？没力气了吧？”

我咬紧牙关，想要站起来。

可腿软得像两根面条，刚直起一半，又跪了下去。

昔儿抱着我，小小的身体在发抖。我能感觉到她的恐惧——不是怕雅阁路，是怕我。怕我真的撑不住。

雅阁路笑得更开心了。

“看看你现在的样子，”他俯视着我，像看一只垂死的蚂蚁，“连站都站不起来，还想跟我斗？”

他伸出手，暗红色的光芒凝聚成一条新的锁链，悬在我头顶。

“这身体，还是我的。”

他的声音不高，可那股志在必得的狂妄，压得我喘不过气来。

“是我的。”

那条锁链慢慢落下，朝我的脖子套过来。

我闭上眼睛。

对不起，爹。

对不起，昔儿。

我尽力了。

可就在锁链即将触到我的一瞬间——

一个小小的身影，挡在了我面前。

是昔儿。

她张开双臂，站在我和雅阁路之间。那具小小的魂体薄得像一张纸，可她就那么站着，挡在我面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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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许你碰嫣儿。”

她的声音在发抖，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
雅阁路愣了一下。

然后他笑了，笑得更大声了：“小丫头，你以为你拦得住我？”

昔儿没有说话。

她只是站在我面前，用那双小小的手，死死攥住了那条落下来的锁链。

锁链落下的那一瞬间，我来不及想任何事。

我只看见昔儿站在我面前，那双小小的手攥着那条暗红色的链条，薄薄的身影在颤抖，却没有后退一步。

她挡在我前面。

那个七岁的孩子，那个刚刚失去父亲的孩子，那个已经被折磨得快要散掉的魂体——

她挡在我前面。

我的眼眶突然热得发烫。

“昔儿——”

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。明明那金光已经消退，明明我已经虚弱得站都站不起来，可那一刻，我的魂体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

不是般若的力量。

是我自己的。

是一种叫做守护的力量。

我扑上去，一把将昔儿抱进怀里。

我抱得很紧，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我的骨头里。她的身体那么小，那么薄，在我怀里瑟瑟发抖。我把她的头按在我胸口，用我的后背对着那条落下来的锁链。

“嫣儿——！”昔儿的声音在我怀里炸开，带着哭腔，“不要——不要——！”

我没有说话。

我只是抱着她，闭上眼睛。

锁链穿透了我的魂体。

那一刻，没有我想象中的剧痛。只有冷，刺骨的冷，像是三九天的冰水从头顶浇下来，冻得我浑身发僵。

可就在那冷意蔓延到心脏的时候——

一股暖意，从最深处涌了出来。

金色的光芒。

从我的心脏部位迸发出来。

不是消退前的回光返照，而是燃烧——真正的燃烧。那些金光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，从我魂体的每一个角落喷涌而出，照亮了整片精神海，照亮了雅阁路那张惊恐的脸，照亮了昔儿那双瞪大的眼睛。

我能感觉到那些金光正在撕裂我的魂体。

也能感觉到它们正在护住昔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