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草菅人命,鱼肉乡里,横行霸道,私刑虐杀无辜者数十人——”
她顿了顿,看着崔莹,目光里没有愤怒,没有恐惧,甚至没有厌恶。只有一种陈述事实般的、近乎悲悯的冷静。
“崔莹,我不觉得当年的判决有错。”
崔莹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“你……”
“流放三千里,遇赦不赦。”陆忆昔的声音很轻,像在诵读一份早已熟稔于心的判词,“那是嫣儿给你的刑罚。不是因为我,也不是因为她与你有私仇,是因为你——该死。”
刀锋猛地往下一压!
陆忆昔颈间那道血痕骤然加深,鲜红的液体顺着刀身滑落,滴在她青色锦袍的前襟上,洇开一小片触目的深色。
“该死?!”崔莹几乎是嘶吼出声,那张扭曲的脸凑得极近,疤痕像一条蜈蚣在她眉眼间蠕动,“我该死?你凭什么判我该死?!你以为自己是谁?!一个黄毛丫头,仗着投了个好胎,就敢对崔氏嫡女指手画脚、定人生死?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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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恨意而颤抖,眼眶赤红,几欲滴血。
“我父亲为了保我这条命,献上了崔家三代积累的大半家产!那是我祖父、曾祖父在朝堂上殚精竭虑、在商场中浴血搏杀换来的基业!一夜之间,十去七八!”
“我的脸——我的脸是被她的人毁的!那群疯子一样的药人,无缘无故出现在流放路上,谁都不伤,专冲着我来!他们撕扯我的脸,用指甲抠进我的皮肉,一道一道,像刻木雕一样!”
“还有王昶——”
她忽然又笑了,笑得浑身发抖,刀锋在陆忆昔颈间轻微晃动,带起新的血珠。
“你的人让人废了王昶。你知道吗?那些药人惊了他的马,马蹄不偏不倚,正好踢在他下身。他再也不能有后了,我的小陛下。王家三代单传,到他这儿——断了。”
“就因为他当初在国子监门口说了几句狂话,就因为他对你‘大不敬’?就因为这些,你就要他断子绝孙、要崔家倾家荡产、要我一辈子顶着这张人不人鬼不鬼的脸苟活于世?!”
崔莹的质问一声高过一声,如泣血杜鹃,又如夜枭啼哭。
“北堂嫣,你告诉我——这是公平吗?!这是王法吗?!”
刀锋剧烈颤抖着,在陆忆昔颈间划出几道细碎的伤口,血珠连成一线,渗进衣领。
卓烨岚在三丈之外,呼吸已完全屏住。他的手指扣在剑柄上,却不敢拔剑——那刀锋离颈动脉太近了,近到他甚至能看清陆忆昔皮肤下隐约的青蓝色血管。任何贸然的出手,都可能让那道细长的刃口瞬间变成致命的伤口。
他看向陆忆昔。
她站在那里,纤细的脖颈承着刀锋的重量,肩背却依然挺直。那身改扮过的青衫已被血染红了领口,她的脸色因失血而微微发白,但眼神里没有慌乱。
甚至,有一丝——疲惫的、了然的笑意。
陆忆昔轻轻开口。
她的声音不高,却奇异地穿透了崔莹的嘶吼,像一滴凉水滴入沸腾的油锅。
“你问我公不公平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越过崔莹,越过那些围困的护卫,越过满地狼藉的会场,望向远处苍青色的山峦。
“那些被你虐杀的丫鬟——最小的那个,才十四岁。她被卖进崔府时,还只是个孩子。她没得罪过你,没对你不敬,她只是想活着,想攒够赎身的银子,回乡下给生病的母亲抓药。”
陆忆昔收回目光,看向崔莹。
“她的母亲在她失踪后,一路乞讨到京城寻她,在崔府门外跪了三天三夜。没有人理她。后来她死了,冻死在寒冬的街角。”
“你觉得,这对她——公平吗?”
崔莹的呼吸骤然一滞。
“还有那个叫阿蘅的婢女,你记得吗?她是你从扬州买回来的,因为你喜欢她的刺绣手艺。有一次她给你缝制的百蝶穿花裙,针脚有一处略疏,你就命人用烧红的铁簪烫她的手心。”
“她的手废了。你把她发卖到最低贱的窑子里,不出半年,她便投井自尽了。”
陆忆昔的语气始终平静,仿佛在陈述一段与她毫无关联的历史。
“还有那些被你用作巫蛊实验、因药性冲突七窍流血而死的,还有那些仅仅是因为你看她们不顺眼、就‘发卖’后实则被沉塘的,还有……”
“够了!”
崔莹的刀锋又压下半分,她的脸因为极致的愤怒与某种被戳穿后的狼狈而扭曲得更加狰狞。
“那些贱婢!她们不过是卑贱如泥的下人,死就死了,有什么值得拿出来说嘴!她们的命,也配与崔氏嫡女相提并论?!”
陆忆昔没有躲,甚至没有眨眼。
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崔莹。
那目光太过平静,平静到不像是一个被刀架在脖子上、命悬一线的少女。
“……你的命,比她们高贵在哪里?”
她轻声问。
崔莹愣住了。
“是你比她们更善良?更正直?还是仅仅因为,你恰好投胎在清河崔氏,而她们恰好生在贫寒农家,连吃饱穿暖都是奢望?”
陆忆昔的声音没有讥讽,没有嘲弄,甚至没有愤怒。只是陈述。
“嫣儿判你流放,不是因为她恨你,也不是因为她想为谁报仇。”
她顿了顿,那双清澈的眼眸里,第一次浮现出一丝复杂的、难以言喻的神色。
“是因为——必须有人,为那些卑贱如泥、死无葬身之地的灵魂,讨一个公道。”
“哪怕这公道来得太晚,晚到死者已化作白骨,晚到她们的亲人早已老病而亡。”
“但总要有人,记得她们曾经活过,曾经那么努力地想活下去。”
风吹过空荡荡的会场,带来湖水的凉意和远处隐约的血腥气。
崔莹站在原地,刀锋压在陆忆昔颈间,却再也没有往下压半分。
她看着眼前这张年轻的脸——这张和北堂嫣一模一样的脸,却说着北堂嫣绝不会说的话。
“……你到底是谁?”
她的声音忽然嘶哑,像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喉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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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北堂嫣不会说这种话。那个小贱人,她只会冷着脸判人死刑,只会用那种高高在上的眼神俯视众生。她不会——”
她顿了顿,刀锋剧烈地颤抖起来。
“她不会替那些贱婢说话。”
陆忆昔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轻轻垂下眼帘,颈间的血珠沿着刀刃滑落,滴在地上,无声无息。
她与嫣儿一体双魂。共享一具身体,共享一段记忆,共享一个名字,共享一个无法切割的身份。
就算她此刻开口解释:判你流放的不是我,是嫣儿;你恨的人不是我,是另一个沉睡的灵魂——有人会信吗?
她看着崔莹眼底那浓得化不开的恨意,忽然有些疲惫地明白:
没有用的。
对崔莹来说,站在这里的这具身体、这张脸,就是“北堂嫣”。
恨了这么久,怨了这么久,支撑她活过流放路上非人的折磨、撑过毁容后的耻辱、熬过断子绝孙的绝望的——
就是这份对“北堂嫣”的恨。
她需要一个具体的、可以凝视的仇恨对象。
而现在,陆忆昔站在她面前,顶着北堂嫣的脸,用着北堂嫣的身份,承受着北堂嫣的宿敌。
她无法解释,也无处辩解。
那么——
陆忆昔轻轻抬起头,迎着那柄染血的刀刃,迎着崔莹扭曲而仇恨的目光。
她的声音很轻,却异常清晰:
“你要恨,便恨我吧。”
“恨我是当朝女帝,恨我是判你流放的罪魁祸首,恨我毁了你的脸、断了王昶的后、让崔家三代基业毁于一旦。”
“你恨的那个人,就是我。”
她说。
“不必分辨。”
崔莹将刀刃一横,那冰凉的刃面贴着陆忆昔的咽喉,将她半揽半挟地向后拖去。
“那就麻烦我们的陛下——陪我走一趟吧。”
她的声音压得极低,低到只有陆忆昔能听见,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得以释放的、近乎癫狂的愉悦。
陆忆昔没有挣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