慕白的身影消失在天际已逾一炷香,会场的死寂才被细碎而仓皇的脚步声打破。
各派弟子相互搀扶着,有的捂着胸口,有的嘴角犹带血渍,狼狈不堪地从倒塌的亭台、狼藉的擂台边撤离。那些曾经高傲的目光,此刻再也不敢投向慕白消失的方向,却在经过“药王谷”与“天权教”的亭子时,不约而同地停驻片刻,然后——化为刻骨的寒意与仇视。
那目光里没有言语,却比任何咒骂都更清晰。
——你们,都是这场祸事的根源。
卓烨岚立在亭边,迎着那些目光,神色平静如水,袖中的手却已攥成青白的拳头。他没有辩解,也无从辩解。药王谷、慕白、天渊剑……早已与他血脉相连,无法切割。他只能承受。
人群如退潮的海水,裹挟着伤者与恐惧,向着山下涌去。方才还人声鼎沸的醉翁亭畔,转眼便空旷了大半,只剩下零星的收尾者和满地残骸。
魑魅魍魉两人早已无声地散开,将马车护在核心。他们并未拔剑,但周身的气息已调整至最佳搏杀状态,衣袂无风而动。千面观音佝偻着身子,看似老迈,那双浑浊的眼睛却如鹰隼般扫视着四散的人群,枯瘦的手指拢在袖中,指缝间隐约有银芒闪动。两名侍女也从马车内探出身来,一左一右护在车帘两侧,掌心扣着暗器。
他们都嗅到了空气中残留的、未及消散的危险气息。
陆忆昔端坐在马车中,隔着晃动的车帘缝隙,看着外间混乱而陌生的世界。她的呼吸比平日略快,指尖微微蜷进掌心,但脊背依旧挺直。
这是她第二次见到慕白。
第一次,是在与嫣儿共存的、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里。那是慕白与慕青玄对峙的旧日残影,隔着无尽的时空与鲜血,她只记得那道白衣如雪、白发垂肩的背影,以及他回眸时眼底那种苍凉如荒原的神色。
而现在,她终于明白那种苍凉从何而来。
“这个老妖怪……到底活了多少年了?”她在心中轻轻问,无人能答,“为什么人人都那么怕他?”
她也怕。方才慕白那一掌落下时,隔着马车、隔着重重护卫,那股沛然莫御的威压依旧穿透而来,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。那是她从未体会过的、令人彻底臣服的恐惧。
可是,此刻望着那些仓皇离去的背影,望着那些仇视与惊惶交织的目光,她心底却忽然涌起一丝异样的、酸涩的情绪。
他们怕他,恨他,却不知道他为何愤怒。
她知道的。在那些共享的梦境残片里,她曾见过般若的背影——那个被慕白唤作“师尊”的女子,于云端回眸,白衣如雪,眉目温柔。
那是他拼尽全力、跨越生死也要复活的人。
正如……
陆忆昔忽然不敢再想下去。她垂下眼帘,将那些不属于她的情绪轻轻敛住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啊呀!”
一声短促的惊叫,从马车侧前方传来。
陆忆昔下意识循声望去,只见一个梳着双髻、衣着朴素的少女不知被谁撞了一下,踉跄着跌倒在人群涌动的过道中。她挣扎着想爬起来,却被仓皇四散的人流推来搡去,眼看一只裹着泥的靴子就要踏向她的手指——
陆忆昔甚至没来得及思考。
她掀开车帘,纵身跃下,动作之急,连身畔的侍女都来不及阻拦。
“小心!”
千面观音枯瘦的手探出,想要将她拉回,却只触到她飞扬的衣角。
陆忆昔已冲到那少女身边,俯身将她扶起。那少女的手冰凉,微微颤抖,陆忆昔不自觉地放柔了声音:“你没事吧?有没有受伤?”
少女抬起脸。
那是一张年轻而平凡的脸,混在人群中绝不会被多看一眼。但此刻,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惊慌,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——以及,得逞的笑意。
陆忆昔的心猛地一沉。
下一瞬,冰凉的刀刃已贴上她的咽喉。那少女的动作快得匪夷所思,仿佛演练过千百遍。她一手扣住陆忆昔的手腕,将人半揽在身前,另一手持刃,刀锋稳稳地横在她颈间,入肉半分,一线细密的血珠沿着刃口缓缓沁出。
“别过来。”
少女的声音不再怯懦,冷得像淬过冬夜的寒风。她抬起眼,越过陆忆昔的肩头,直直看向那些瞬间僵在原地的护卫,眼底没有半分惧色。
“不然,我不确定我的手会不会抖。”
这一切发生得太快。
从陆忆昔跃下马车,到刀刃架颈,不过两个呼吸。魑魅魍魉的身形刚动,便被迫生生凝在半途——那刃锋离颈动脉太近,近到任何贸然的动作,都可能成为致命推手。
千面观音的手停在半空,指缝间的银芒闪烁,却无法掷出。她浑浊的眼中第一次露出真正的焦灼,喉咙里发出嘶哑而急迫的气音。
两名侍女已从马车两侧掠出,与魑魅魍魉四人成合围之势,将挟持者团团围住。八道气息锁定那少女周身要害,却无一人敢轻举妄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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刀刃下,陆忆昔的命悬一线。
远处,卓烨岚刚从药王谷亭中飞身掠来。他听见惊呼的瞬间便已提气纵身,身形快得像一道离弦的箭,却终究追不上那瞬息之间的变故。
他看到陆忆昔的背影——那身改扮过的青衫,那被风吹乱的发丝,那纤细脖颈上刺目的一道血红。
他的心,像是被人猛地攥住,狠狠拧了一把。
不是陆忆昔。
是嫣儿的身体。
是嫣儿的脸。
是嫣儿脆弱的、此刻正被刀锋抵住的咽喉。
他不敢喊,不敢动,不敢让任何一丝杀意从呼吸中泄露出去。他只是死死盯着那道刀锋,眼睛赤红,声音却压得极低极沉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、近乎哀求的平稳:
“你想要什么?说。”
挟持者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微微侧过脸,看向那被围得水泄不通却仍不敢妄动的阵型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、冷峭的弧度。
而刀锋下,陆忆昔静静地站着。
她没有挣扎,没有呼救,甚至没有颤抖。那横在喉间的刀刃冰凉刺骨,她却只是轻轻垂下眼帘,用一种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、近乎平静的语气,轻声开口:
“你是冲着我来的。”
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少女终于看了她一眼,眼底掠过一丝意外——这不像传闻中那位娇纵跋扈的大小姐。
“是。”她答得很轻,刀锋又近了一分,血珠顺着刃口滑落,洇湿了陆忆昔的衣领,“也不是。”
陆忆昔沉默片刻。
远处,卓烨岚已近至三丈之内,每一步都踏得极轻、极稳,仿佛怕惊碎什么。他的手已按在腰间软剑上,指节青白,却迟迟没有拔出。
陆忆昔没有看他。
她只是望着眼前那张平凡的脸,望着那双冰冷而熟悉的眼睛……
“你是崔莹?你的眼睛很漂亮,无论怎么易容都骗不了人的。”陆忆昔轻声说道。
少女的刀锋,终于有了一瞬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刀锋下的寂静,比方才慕白离去时更冷。
崔莹撕下脸上那层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,动作利落,仿佛早已厌倦了这场拙劣的伪装。面具剥离时带起细微的“嘶”声,露出底下那张——曾也算得上清秀、如今却被一道狰狞刀疤彻底毁去的脸。
那疤痕从左侧额角斜劈而下,贯穿眉骨、眼皮,越过鼻梁,一直延伸到右下颌。皮肉翻卷愈合后的痕迹凹凸不平,在阳光下泛着暗红与惨白交织的狰狞色泽,将原本的五官拉扯得扭曲、破碎。
触目惊心。
陆忆昔的目光落在那道疤痕上,只一瞬,便移开了。
不是因为恐惧,也不是因为厌恶。她自幼被季泽安以大家闺秀的规范教养,深知直视他人的残缺是为失礼。她只是静静地移开视线,仿佛那道狰狞的伤痕不存在,仿佛崔莹依旧是那个穿着得体的富家女。
崔莹却笑了。
那笑容在扭曲的面容上显得格外阴森可怖。
“我的小陛下,”她一字一顿,刀锋又往陆忆昔脖颈贴近半寸,语气里是压抑了太久、终于得以释放的怨毒,“我们真的——无冤无仇吗?”
陆忆昔没有说话。
她原本想说:我和你无冤无仇。
可话到唇边,便自动消音了。
因为她想起来。
那桩公案,她并非亲身经历,却在与嫣儿共存的意识深处看得一清二楚。案卷上密密麻麻的供词,受害者家属哭诉的陈情,还有那些从崔莹私宅地窖里挖出的、早已腐朽的年轻骸骨——
不是一具,不是两具,而是整整十一具。
全是十四五岁、无亲无故、被买入府中便“失踪”的丫鬟。有的被虐杀,有的被用于她那些邪门的巫蛊实验,有的仅仅是……碍了她的眼。
而那还只是“已查明”的部分。
百官监察司呈递御前的案卷里,黄泉用一贯冷静克制的笔触写道:“据暗阁探访,崔氏历年所购婢女逾百,登记在册者仅三十七人,其余六十三人,去向不明。”
去向不明。
陆忆昔闭上眼睛,又睁开。
她的声音不高,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,只是每一个字都像淬过冰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