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5章 独自

低温实验室另一端的出口不是门。是藤蔓。

一株杨兴从未见过的藤蔓从天花板的裂缝中垂下来,茎秆有小臂粗,表皮不是普通植物的绿色或褐色,而是半透明的——像被剥掉了外层角质,露出内部荧绿色的维管束和淡紫色的信号传导层。它在空中缓慢摆动,没有攻击的姿态。只是在等。

杨兴停在藤蔓面前。他的T-深渊视觉告诉他这株藤蔓的维管束里流动的不是营养液,是信息素。极高浓度的信息素,浓度高到在维管束内部形成了液态的发光涡流。它不是植物。它是阿莱克西亚的神经延伸——直接从她的低温舱下方的主根分支出来的独立神经束。它在这里等了他十五年。

他伸出手。指尖触碰到藤蔓表皮的瞬间,藤蔓的温度和他掌心的温度完全一致。不是冷的,不是热的,是和他体温完全相同的恒温。藤蔓在他触碰下缓慢舒展开来——原本垂吊的茎秆横向展开,侧枝从主茎两侧生长出来,在空气中编织成一道螺旋上升的半透明阶梯。每一级台阶都是一片扁平的藤叶,叶脉在承受他体重时自动加厚,叶肉细胞在瞬间分裂增殖,把承载能力精确调整到刚好够一个成年男性的体重。

“你来了。”

声音在他脑中响起。不是零。是更年轻的、更冷的——一个少女的声音,但没有少女的情绪波动。每一个音节都像被精密天平称过,不多不少。音色和阿莱克西亚在培养罐区说话时的声线相同,但语调不同。培养罐区的阿莱克西亚是醒着的,声音里有对活人说话的生疏和克制。而这个声音——完全没有生疏。它已经对着不存在的人练习了太久。

“你已经晚了十五年——但还不算太迟。”

杨兴踩上第一级藤叶台阶。叶片在他脚下微微下沉,然后稳稳托住。他一级一级往上走,藤蔓在他前方继续编织新的台阶,在他走过之后自动分解——不是枯萎,是藤叶主动拆解自己的细胞结构,把养分回收进主茎,等待下一次使用。这不是植物在被动生长。这是被精密控制到细胞级别的生物工程结构。阿莱克西亚在十五年前为这株藤蔓编程了——她预设了一个变量会走到这里,预设了变量会有成年男性的体重,预设了变量会需要一个向上的通道。

“十五年前你预见到我会来。”杨兴说。不是问句。

“预见是概率计算,不是预言。我在1983年接入太阳阶梯主根时,主根的信息处理能力可以模拟有限数量的未来分支。在所有模拟分支中,有百分之三的概率会出现一个和我感染了同一种病毒、但走了不同路径的人。你是这百分之三。”

“百分之三不算高。”

“对。所以我还准备了另一个版本。如果你不来,阿尔弗雷德会在某一天通过测试。概率更低——不到千分之一。但他是我哥哥。”少女的声音在念“哥哥”这个词时语调没有任何变化,和念“概率”、“变量”、“测试”完全一样。但她把这个词单独放在句末,没有接任何数据修饰,没有接任何概率评估。像是一个在她脑子里被剥离了所有科学语境的孤词。

台阶在继续向上延伸。藤蔓编织的螺旋通道穿过了低温实验室的天花板——天花板在他头顶自动分开,菌丝和苔藓向两侧收缩,让出一个圆形的垂直通道。他进入了迷宫穹顶的核心结构内部。四周的菌丝墙壁在他经过时亮起淡金色的荧光,不是识别反应——是问候。

然后少女的声音再次响起。这一次不是在他脑中,而是从他身侧。一株更细的藤蔓从通道侧壁伸出来,绕上他的右手腕。不是攻击,不是拉扯——是探测。藤蔓尖端分出五条极细的须根,分别贴在他的桡动脉、尺动脉、正中神经、尺神经和那一圈被撬棍磨出的紫色皮肤上。须根的温度和人体体温完全一致,贴上去的触感不像植物,像一个手指冰凉的人在给他搭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