巴特尔直起身,转过身,看着惊鸿。她依旧坐在桌案后,手里握着那柄玉算盘,指尖在算珠上轻轻摩挲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她的脸上没有表情,那双眼睛里却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、沉甸甸的压迫感。
巴特尔笑了。那笑容里有无奈,有释然,还有一种被人看穿后的、认命般的坦然。他走到桌边,在惊鸿对面坐下,端起茶盏,灌了一大口。茶水温热,入口微苦,回味却有一丝淡淡的甘甜,像极了这大半年来他的心路历程。“说吧。”他放下茶盏,看着惊鸿,“北堂嫣想让我做什么?”
惊鸿收起算盘,那柄玉质算盘在她手中转了个花,稳稳地落在桌案一角,发出轻微的“嗒”的一声。她抬起头,看着巴特尔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古井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:“大小姐和卓烨岚要去神龙旧址。而这地方,离古汉不远。”
巴特尔的眉头微微蹙起。神龙旧址——那个传说中一夜消失的古老国度,遍地黄金,满城秘藏。他当然听说过,可从未想过北堂嫣会对那个地方感兴趣。一个七岁的小丫头,不去坐她的龙椅,不去管她的朝堂,跑去那种凶险莫测的地方做什么?
惊鸿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,继续说道:“如今北堂弘和季泽宇已经联手。这两个人凑在一起,大小姐不放心。”
巴特尔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。北堂弘和季泽宇联手——这个消息他当然知道,甚至比惊鸿知道的更早、更详细。可他没想到,北堂嫣也知道。不仅知道,还把它放在了谈判桌上,作为筹码。“所以,”他的声音有些干涩,“北堂嫣想让我做什么?”
惊鸿看着他,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。不是嘲讽,不是得意,而是一种棋手落子后的、胸有成竹的笃定。“大小姐需要你回去,拨乱反正。”
巴特尔愣住了。拨乱反正——这四个字,分量太重了。重到他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。他端起茶盏,灌了一大口,茶水的苦涩在舌尖蔓延开来,他却浑然不觉,只是盯着杯中晃动的茶汤,眉头紧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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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至少,”惊鸿的声音放轻了些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,“在大小姐他们离开的这段时间,不能出乱子。”她顿了顿,嘴角弯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。“毕竟,你们的太子,可不是什么好人。”
巴特尔的嘴角抽搐了一下。太子——古汉的太子,皇后的儿子,骄纵跋扈、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。他当然知道太子不是什么好人,可那是古汉的家事。如今,北堂嫣要他回去“拨乱反正”——说白了,就是要他对付太子,对付皇后一党。“北堂嫣,”他低声说,声音里带着说不清的复杂情绪,“她可真敢想。”
惊鸿没有接话。她只是坐在那里,安安静静地看着他,像在看一盘已经布好的棋局,等着对手落下最后一子。
巴特尔沉默了很久。久到窗外的日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,久到浅殇收拾完药箱又给布鲁特把了一次脉,久到惊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一口。他终于抬起头,看着惊鸿,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不得不低头的、深深的无奈:“我回去可以。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惊鸿放下茶盏,看着他。“说。”“我要带布鲁特一起走。”巴特尔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,“他是我唯一的筹码。没有他,我在古汉什么都不是。”
惊鸿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看着巴特尔,看了很久,久到巴特尔以为她要拒绝。然后,她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却让那张平静的脸上忽然有了几分活气。“可以。”她说,“但有一条——布鲁特的毒,还没有完全解。剩下的三成,需要每月服一次解药,连服三个月,方可痊愈。”她顿了顿,嘴角那个弧度又弯了几分。“解药,我们会按时送到。只要郡王——不让我们失望。”
巴特尔看着她,看着那双清澈的、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,忽然觉得自己像一条被钓上岸的鱼,挣扎了许久,最终还是被放进了网里。他苦笑了一下,端起茶盏,将杯中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。“北堂嫣,”他低声说,“你赢了。”
惊鸿没有接话。她只是重新拿起那柄玉算盘,指尖翻飞,算珠上下跳动,发出清脆而密集的噼啪声,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。窗外的日光渐渐西斜,将她的影子投在地上,拉得很长很长。
巴特尔站起身,整了整衣襟,走到床边,低头看了布鲁特一眼。那人依旧安安静静地躺着,面色红润,呼吸平稳,像一个正在做美梦的孩子。巴特尔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,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给他听,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:“走吧,老伙计。回家了。”
他没有回头,大步走了出去。靴子踩在地板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一下一下,像心跳。惊鸿没有送他,依旧坐在那里,拨弄着算盘,仿佛方才那场关乎古汉未来的谈判,还不如她手里那本账册重要。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,发出轻微的“吱呀”一声。
巴特尔站在门外,深吸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他抬头看了一眼廊下的灯笼,那灯笼是红色的,在风中轻轻摇晃,像一颗跳动的心脏。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北堂嫣时的情景——那是在大雍的朝堂上,她坐在龙椅上,小小的,瘦瘦的,像一朵还没开放就被风吹雨打的花。可她的眼睛,那双清澈的、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,却让人不敢直视。那时候他以为,她只是一个被推上龙椅的傀儡,一个被北堂少彦和季泽安操控的木偶。可如今他知道了,她不是傀儡,不是木偶,她是真正的、当之无愧的——大雍的天。
巴特尔收回目光,迈步下楼。楼梯还是那个楼梯,吱呀吱呀的,像在唱歌。他走得很慢,每走一步都要停一停,像是在丈量什么,又像是在告别什么。楼下,那辆破旧的驴车还停在原处,灰驴低着头,在槽里吃着草料,尾巴一甩一甩的。车夫已经回来了,佝偻着身子,靠在车辕上打盹,听到脚步声,猛地惊醒,连忙跳下车,掀开车帘。巴特尔没有上车。他站在车旁,回头看了一眼珍馐阁的顶楼。夕阳将那座楼阁镀上了一层金色,飞檐翘角,像一只即将展翅高飞的鸟。他看了很久,久到夕阳沉下了半边,久到天边燃起了火烧云。然后,他弯下腰,钻进了驴车。“走吧。”
他的声音闷闷的,从车帘后面传出来。车夫扬起鞭子,在空中甩了一个响亮的鞭花。灰驴打了个响鼻,迈开步子,拉着那辆破旧的驴车,慢悠悠地驶出了巷子。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投在青石板路上,像一幅褪了色的老画。而珍馐阁的顶楼,惊鸿依旧坐在那里,拨弄着算盘,算珠上下跳动,发出清脆而密集的噼啪声,像一首永不停歇的、古老的歌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