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压低帽檐,迈步走向城门。
帽檐下,那张稚嫩的小脸上,笑容越来越大。
哈哈哈哈。
谁也不能阻止自己长生不老。
谁也不能。
雅阁路走在出城的路上,低着头,压着帽檐,一步一步,不紧不慢。
他的脚步稳,可他的精神海里,早已翻江倒海。
那是一片混沌的空间。
灰蒙蒙的雾,无边无际,像是天地未开时的模样。雾中悬浮着三团光影——一团暗红,阴冷如毒蛇;一团淡青,温柔却倔强;一团莹白,微弱得随时会熄灭。
暗红的那团是雅阁路。
他占据着精神海的中心,像一只盘踞的蜘蛛,从身体里伸出无数暗红色的触须,死死缠住另外两团光影。
淡青的那团是我的。
我被那些触须捆得结结实实,像一条被扔进网里的鱼,拼命挣扎,却动弹不得。那些触须勒进她的光影里,每挣一下,就勒得更紧一分。
莹白的那团是陆忆昔。
她也被捆着,可她不动。
就那么蜷缩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“你杀了我爹!”
我的声音在精神海里炸开,带着哭腔,带着恨意,带着几乎要撕碎一切的疯狂。
“你杀了洛水姨!你杀了白叔!你杀了三十八个人!你这个疯子!你这个畜生!我要杀了你——杀了你——!”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
我拼命扭动,那些暗红色的触须被挣得绷紧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可越挣越紧,那些触须像是活物,感知到她的挣扎,便更加疯狂地往我身体里钻,往我灵魂深处勒。
“杀了你——杀了你——!”
我的骂声不停,泪水也不停。那些泪落在精神海里,化作点点青光,转瞬就被暗红色的雾气吞噬。
雅阁路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,阴恻恻的,像毒蛇吐信:“省省力气吧。等本座炼化了你们,你们想骂也骂不成了。”
我不理他,还在骂,还在挣,还在用尽一切力气试图挣脱那些锁链。
可挣不开。
挣不开。
挣——不——开——
我的挣扎渐渐弱了下去,不是不想挣了,是没力气了。那些触须勒得太紧,紧得我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。我蜷缩在那里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满脸是泪,满脸是恨。
而陆忆昔——
陆忆昔从头到尾,一动不动。
她就那么蜷缩着,像一只被遗弃的幼兽,缩在角落里,浑身发抖。
那双眼睛睁着,却没有焦点。那团莹白色的光影忽明忽暗,像是随时会熄灭的烛火。
她看见了。
她什么都看见了。
她看见自己的手握着那支金簪。
那支金簪是季泽安亲手打的,去年她过七岁生辰,季泽安把簪子插在她发间,笑着说:“昔儿长大了,该有支像样的簪子了。”
她看见那只手把金簪刺进了师洛水的胸口。
师洛水倒在血泊里,眼睛还睁着,望着门口的方向,望着她——不,望着那个占据了她身体的人。
可那不是她。
那是她的手。
那是她的脸。
那是她的身体。
可她什么也没做。
她只是被困在这具身体的最深处,眼睁睁看着那个怪物用她的手杀人,用她的脸笑,用她的身体在血泊中行走。
她看见季泽安倒下去。
她看见白叔被一片一片凌迟。
她看见那三十八个人,一个一个死在她眼前。
都是她杀的。
不,不是她。
是那个怪物。
可那具身体是她的。
那双手是她的。
那些血,溅在她脸上,是温的。
我的目光落在陆忆昔身上,看见她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,心里的火蹭地一下窜了上来。
又是这样。
又是这样!
每次遇到点事情,她总是这副鬼样子!
小时候被其他孩子欺负,她不还手,就缩在那里哭。后来被雅阁路盯上,她也不反抗,就等着别人来救。现在呢?现在爹死了,洛水姨死了,白叔死了,三十八个人死了——她还在这里缩着!
“陆忆昔!”
我的声音炸开,带着压不住的怒火。
“你他娘的给我起来!”
陆忆昔动了动,抬起头,茫然地看着我。
那双眼睛空洞得像两个窟窿,里面什么都没有——没有恨,没有痛,没有愤怒,什么都没有。
我看见那双眼睛,心里的火更旺了。
“我们的爹死了!”我吼,“季泽安死了!被那个怪物用你的手杀死的!你就这样看着?你就这样缩着?你他娘的还是不是人!”
陆忆昔的眼眶红了,嘴唇抖了抖,发出细如蚊蚋的声音: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“你什么你!”我打断她,“你是不是又要说‘是我杀的’?是不是又要说‘我杀了他’?放你娘的屁!杀人的是那个老怪物,不是你!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在这里装死,是把身体夺回来,给爹报仇!”
陆忆昔的眼泪终于下来了。
那些泪落在精神海里,化作点点莹白,转瞬就被暗红色的雾气吞噬。
“我……我挣不开……”她哭着说,“我挣不开……我试过了……挣不开……”
“挣不开就使劲挣!”我吼,“你以为我挣得开?我也挣不开!可我不挣,就永远挣不开!你他娘的给我起来,跟我一起挣!”
陆忆昔看着她,看着那张愤怒的脸,看着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,嘴唇抖得更厉害了。
“我……我怕……”
“怕什么怕!”
“我怕……我怕夺回身体之后……还是我……是我杀的人……我手上……手上沾着他们的血……”
我愣住了。
我看着陆忆昔,看着那个蜷缩成一团的莹白色光影,看着那双空洞眼睛里涌出的泪水——
我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
是啊。
就算夺回身体又怎样?
这双手,杀过人。
杀的是季泽安。
是师洛水。
是白叔。
是三十八个人。
那些血,已经干了,已经凝了,可能永远也洗不掉了。
我的眼眶也红了。
可我咬着牙,把眼泪生生憋了回去。
“那又怎样?”
我的声音哑了,可那股倔强还在。
“那又不是你杀的。那是那个老怪物杀的。就算用的是你的手,就算用的是你的脸,那也不是你。爹知道,洛水姨知道,白叔知道,我们都知道。”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
我盯着陆忆昔的眼睛,一字一句:
“你现在要做的,不是在这里装死。是夺回身体,是替他们报仇,是让那个老怪物——血债血偿!”
陆忆昔看着我,看着那双燃烧的眼睛,嘴唇动了动,没有说话。
我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睛。
“跟我一起挣。”
我咬着牙,用尽全身的力气,试图挣开那些锁链。
那些暗红色的触须感知到我的挣扎,瞬间绷紧,勒得更深。疼,钻心的疼,像是每一根神经都在被撕裂。可我不松劲,还在挣,还在往死里挣。
“来啊!”我吼,“你不是要炼化我们吗?来啊!看是你先炼化我,还是我先挣断你这破链子!”
那些触须疯了一样往她身体里钻,勒得我快要喘不过气来。可我咬着牙,不松劲,不认输,就那么死死撑着。
陆忆昔看着我,看着那张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,看着那双始终不肯闭上的眼睛——
她慢慢闭上眼睛。
然后,她也开始挣。
很轻,很弱,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也只是让那些触须微微颤动了一下。
可她在挣。
我感觉到了。
我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。
“对,就是这样。”我的声音很轻,很哑,可那股倔强还在,“一起挣。挣开了,我们一起杀了他。”
精神海的上方,雅阁路的声音幽幽传来:“两个小丫头片子,还想挣脱本座的锁链?做梦。”
那些触须猛地收紧,勒得我和陆忆昔同时闷哼一声。
可我们没有停。
还在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