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天择神子,北堂少彦……”
有人喃喃重复。
“前些日子那‘天降神石’,说的是……”
另一人话没说完,便被旁边的人轻轻拽了一下袖子。但所有人都明白他未竟之意。
前段时间那“神石”上的纹路,被某些人解读为某种“暗示”。那暗示指向谁,在场的人多少有些耳闻。只是那纹路太过模糊,解读牵强,信者寥寥。
可眼前这些苹果呢?
八个字,清晰明了,浑然天成。
没有任何牵强,没有任何模糊。
就是八个字,清清楚楚地写着——天择神子,北堂少彦。
有人悄悄抬头,看了一眼主位上那个憨厚老农。
这老农方才连字都不认识,绝无可能造假。
那这八个字……
“这是……”一位穿着绯袍的官员低声开口,声音有些发干,“这是天意吗?”
没有人回答他。
但所有人的心里,都在翻涌着同一个念头。
天降神石,纹路模糊,解读牵强,那是人为也好,偶然也罢,终究站不住脚。
可这苹果上的字呢?
小主,
这是种出来的。
是老天爷让它们长出来的。
两相对比——
一个模糊,一个清晰。
一个牵强,一个昭然。
一个是人言可畏,一个是天意昭昭。
……
有人忽然想起什么,脱口而出:
“这是……神仙打架吗?”
话一出口,他自己先愣住了。
满堂的人也愣住了。
神仙打架。
民间常有此说。天上神仙打架,人间便会有些异象。这边降个神石,那边出个祥瑞;这边说是天命,那边也说天意。
可哪个是真,哪个是假?
那官员说完便后悔了,连忙住口,偷偷去看郑观山的脸色。
郑观山却仿佛没有听见。
他只是望着那八个字,目光深邃,久久不动。
良久,他缓缓开口。
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:
“老夫活了六十多年,没见过这样的奇事。”
他顿了顿,转头看向白叔。
“白老哥,你这苹果,可还带来了别的?”
白叔愣了一下,点点头:“还有几筐在后头,都是同一批果子。”
郑观山点点头,转向满堂宾客。
“今日是老夫寿辰,本不该谈这些。”
“但既然天意如此昭然,老夫也不敢装聋作哑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。
“来人,将这几筐苹果抬进来,摆在大堂中央。”
“让今日在场的每一个人,都亲眼看看。”
“这老天爷,究竟想说什么。”
事情已然完成,现在要等到的就是舆论发酵。
那八个字此刻正静静地陈列在大堂中央的桌案上,周围层层叠叠围满了观者。惊叹声、低语声、议论声,如同潮水般在堂中涌动。有人凑近了细看那果皮上的纹路,有人小声争论着这是否真是天意,更多的人只是怔怔地盯着那八个字,久久说不出话来。
白叔站在人群边缘,目光平静地望着这一切。
——成了。
接下来,只需让这消息从观山书院传出去,传遍江南,传向京都,传进每一个该听到的人耳中。天择神子,北堂少彦。这八个字会成为无数人茶余饭后的谈资,会成为那些摇摆不定者心中的天平,会成为北堂弘那所谓“神石”最有力的反击。
他的任务已经完成。
现在,他想的是如何脱身。
要快,要自然,要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。
毕竟他只是个“乡下老农”,一个“大字不识”的聋哑人。他不该在这样满堂名流的场合久留,更不该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。
他悄悄往后退了一步。
又退一步。
就在这时,一个小小的身影贴了过来。
地缺不知何时已蹭到他身边,借着人群的遮挡,那双黑亮亮的眼睛狡黠地眨了眨。他踮起脚尖,把嘴巴凑到白叔耳边,声音压得极低极低,低到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:
“老白,你这个骗子。”
白叔微微一僵。
“我要去告诉圣主,”地缺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笑意,“你会说话。”
白叔低头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,说不上凶,也说不上恼,只是带着一种长辈看调皮晚辈时特有的、无可奈何的纵容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却让地缺莫名觉得后背有点发凉。
还没等地缺反应过来,白叔忽然提高了声音,那声音沙哑而响亮,带着乡下老农特有的粗糙:
“再闹!”
他一巴掌拍在地缺后脑勺上,力道不轻不重,却拍得地缺一个趔趄。
“爷爷可是要揍你咯!”
那模样,那语气,活脱脱就是一个被孙子闹得头疼的乡下老头,正在当众教训自家不听话的娃娃。
地缺捂着后脑勺,瞪大眼睛看着他。
——好家伙。
——这演技。
——圣主知道你这么能演吗?
但他什么都不能说,只能配合地瘪了瘪嘴,做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,往旁边缩了缩。
这一幕,正好被不远处的郑观山看在眼里。
他正从那八枚蜡玉苹旁走开,想要寻白叔说话,便看见这“爷孙俩”的互动。他笑着走过来,关切地问道:
“白老哥,这是怎么了?娃娃可是不听话了?”
白叔抬起头,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带着一丝不好意思的尴尬。
“让观山你看笑话了。”他指了指地缺,“这孩子,一路走来就嚷嚷着饿,闹了一路。刚才又缠着我要吃的,我只好吓唬吓唬他。”
他顿了顿,叹了口气,那模样十足十是个被孙辈折腾得没脾气的乡下老人:“乡下孩子,没规矩,让观山你见笑了。”
郑观山闻言,先是一愣,随即猛地一拍额头。
那一声拍得脆响,让周围几个宾客都忍不住看过来。
“哎呀!”郑观山满脸懊恼,“看我这记性!看我这记性!”
他一把抓住白叔的手,那力道比方才按着他坐主位时还大。
“白老哥,您带着孩子大老远赶来给我祝寿,我却只顾着那些……那些乱七八糟的事,把孩子饿着了!把孩子饿着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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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说着,转头对着堂中高喊:“来人!开宴!立刻开宴!”
堂中的弟子们一愣,随即纷纷行动起来。原本还在围观那八枚蜡玉苹的人群,被这突如其来的喊声惊动,纷纷让开道路。
郑观山拉着白叔,不由分说地往首席走去。
“白老哥,您和这孩子坐我旁边。先吃饭,先吃饭。什么神仙打架,什么天择神子——那些都是后话,后话!天大的事,也没有我的救命恩人重要!”
白叔被他拽着往前走,脸上依旧是那副有些局促、有些不好意思的憨厚笑容。
只有地缺,在人群的缝隙里,悄悄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里,满是钦佩。
——好一个老白。
——三言两语,既脱了身,又把话题带得干干净净。现在满堂的人,只会记得观山夫子对救命恩人的拳拳之情,谁会去注意一个“饿了要吃饭的孩子”?
——高,实在是高。
宴席在片刻间便已摆好。郑观山亲自将白叔按在自己身侧的位置上,又让人端来糕点先给地缺垫肚子。他坐在那里,满眼都是笑意,像是这辈子终于做对了一件最重要的事。
而那一筐筐蜡玉苹,依旧静静地陈列在大堂中央。
围观的宾客,越来越多。
议论声,越来越响。
八个字,正借着无数张嘴,向着四面八方,无声无息地,蔓延开去。
白叔端起酒杯,轻轻抿了一口。
余光里,地缺正大口大口地吃着糕点,一边吃,一边还不忘冲他挤挤眼睛。
他也悄悄弯了弯嘴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