慕白临窗而立,手中握着一卷旧书,身侧矮几上搁着一盏茶,茶烟袅袅,已无热气。
他的白发依旧如雪,披散在肩,被晚风拂起几缕。
他转过身来。
多年不见,舅舅的面容没有丝毫改变。依旧是那副清冷如月、疏离如霜的模样,仿佛岁月在他身上停驻,三千世界的悲欢都与他无关。
只是那双眼睛。
多年前,那双眼睛里是极深的疲惫,是看透了世事后万念俱灰的平静。
而此刻,那平静的冰层之下,竟有一丝极淡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……
涟漪。
慕白看着他。
良久。
“你来了。”
不是疑问,不是责备,甚至不是寒暄。
只是一句陈述。
卓烨岚站在门口,逆着夕阳,看不清神情。
他的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。
“舅舅……当年你说,再见面就当不认识。”
“你说,你我羁绊已清,再纠缠只会乱了天命。”
“这三年,我没有来找过你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可是这一次,嫣儿——”
他没能说完。
慕白放下书卷,轻轻抬手,打断了他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的声音平淡,听不出情绪。
“雅阁路以古汉萨满教的‘锁魂咒’,困住了那孩子的魂魄。施术媒介是她被陆染溪扯下的那撮头发。”
“咒术已持续月余,她的魂息如今如风中残烛,随时可能熄灭。”
“若不能在七日之内,将那撮头发夺回、焚毁,并强行中断咒术——”
慕白看着他。
“她便永远醒不过来了。”
卓烨岚站在原地。
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很慢,很重,像一面被反复捶打的旧鼓。
七日。
只有七日。
“舅舅……”
他开口,声音哑得像生锈的刀。
“你能救她吗?”
慕白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转过身,望向窗外那一池残荷。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的白发上,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。
“……她不是陆忆昔。”
他说。
“她也不是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。”
“她来自另一个时空,那里没有内力,没有江湖,没有神王宫与听雨楼。”
“她本该在那里过完平静的一生,却因一场意外,魂魄漂泊千年,落入了这具不属于她的躯壳。”
卓烨岚攥紧了拳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知道她是陈霏嫣,知道她来自千年以后,知道她在这里举目无亲、无依无靠。”
“可是舅舅——”
他抬起头,眼眶赤红。
“我喜欢她。”
“不是因为她来自何处,不是因为她体内流着谁的血脉,不是因为她能给我什么。”
“只是因为,她是她。”
“那个会狡黠地笑、会闹小脾气、会在危难时挺身而出保护别人、哪怕害怕也从不退缩的——”
“嫣儿。”
“在遇见她之前,我从来不知道,一个人可以成为另一个人全部的牵挂。”
“她要是醒不过来……”
他的声音低下去,低到几乎听不见。
“我不知道,我这辈子还能为什么而活。”
暮色四合。
听雨楼的窗棂上,最后一道夕光悄然隐没。
慕白站在窗前,背对着他。
他的白发依然如雪,脊背依然笔直。
但卓烨岚没有看见——
那双在阴影中轻轻阖上的眼睛,以及垂在身侧、微微蜷缩的指尖。
良久。
慕白的声音,从暮色中传来,依旧清冷,依旧平静。
“……七日前,我已命人潜入古汉,查探雅阁路施术的祭坛所在。”
卓烨岚霍然抬头。
“三日前,地脉传讯,已锁定那撮头发被供奉的位置。”
慕白转过身。
他的面容依旧冷峻,如千载不化的寒冰。
小主,
但那双眼中,此刻却有一丝极淡的、几乎不可察的……
温和。
“今夜子时,‘幽渊’会突袭那处祭坛。”
“不是去谈判,不是去威吓。”
“是去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——毁掉它。”
卓烨岚怔怔地看着他。
“舅舅……”
慕白没有再看他。
他重新拿起那卷旧书,声音恢复了惯常的疏离。
“去吧。”
“将那孩子,带回来。”
卓烨岚站在原地,胸中万语千言,翻涌如潮。
最终,他只深深躬身。
“是。”
他转身,大步离去。
脚步声在回廊中渐远,最终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。
听雨楼上,一轮新月缓缓升起。
慕白站在窗前,望着天边那弯冷月,许久未动。
他手中那卷旧书的扉页上,有极淡极淡的墨迹,隐约是四个字——
般若手札。
窗外的风拂过他的白发,他低低地、低低地,说了什么。
那声音太轻,轻到连他自己都听不真切。
轻到像是一声,隔了漫长时光的、无人应答的叹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