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0章 陈霏嫣要消散了

世界瞬间被温热的水流和汩汩的闷响填满。隔绝了光线,隔绝了声音,也仿佛短暂地隔绝了外面那个危机四伏、谜团重重的世界。

然而,隔绝不了脑海中的画面。

那些画面如同水底顽固的气泡,不断上浮,破裂,释放出更清晰的影像——

是嫣儿狡黠灵动的笑眼,闪着恶作剧得逞般的光芒;是她故意板起小脸、却又忍不住嘴角上翘的故作严肃;是她扯着他衣袖,软软地喊“小卓哥哥”时的依赖;是她面对强敌或困境时,眼中骤然亮起的、如小兽般不屈的倔强;甚至是一些鸡飞狗跳、让人哭笑不得的胡闹场景……那些属于“陈霏嫣”的、鲜活的、温暖的、带着蓬勃生命力的点点滴滴,此刻无比清晰地涌现,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珍贵,也更加……令人心慌。

他的嫣儿。他认定的、命定的妻子。那个灵魂,如今在哪里?

是在那具身体深不可测的神识之海中沉浮挣扎?还是……已经离开了这具躯壳,回到了她口中那个“现代社会”?又或者,最坏的情况……早已在这诡异的“一体双魂”冲突或外力的干预下,悄无声息地……魂飞魄散,彻底消散于这个对她而言全然陌生的大雍世界?

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冷的毒刺,狠狠扎进心脏,带来一阵窒息般的钝痛。他放在桶沿的手无意识地收紧,指节泛白。

“呼——!”

在最后一丝氧气即将耗尽、肺部开始灼痛抗议的刹那,他猛地从水中探出头,带起更大的水花。湿漉漉的黑发紧贴在额前颈后,水珠顺着深刻的眉骨、挺直的鼻梁、紧抿的唇线不断滑落。他大口喘息着,胸膛剧烈起伏,脸上不知是水还是别的什么,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微光。

试图用窒息般的沉浸洗去记忆?不过是徒劳。有些东西,早已刻入骨髓,融入呼吸。

他抹了把脸,眼中短暂的迷茫与痛苦被强行压下,重新覆上一层冰封般的冷静与决绝。他对着看似空无一人的房间角落,虚空开口,声音因为方才的闭气而略显沙哑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:

“去,将‘地缺’唤来。我有事要问他。”

话音刚落,房间某处光线微微扭曲,一道几乎与阴影完全融为一体的模糊轮廓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,一个低沉恭敬、仿佛直接响在脑海的声音回应:

“是,圣主。另外,‘魍魉’也已返回,正在候命。”

圣主……这个久违的、沉重的称呼,让卓烨岚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幽光。他并未回头,只沉声道:“知道了。叫他去书房等我。”

“是。” 那阴影中的波动悄然平复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
卓烨岚不再耽搁,迅速从浴桶中站起,带起一片水声。他扯过旁边干燥的布巾,快速擦干身体和水淋淋的头发,然后从衣柜里取出一套干净的月白色常服换上。动作干脆利落,仿佛要将所有软弱的情绪连同那身湿冷一起褪去。

穿戴整齐,他走到窗边,推开一道缝隙。外面,风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,天色不再是浓墨般的黑,而是透出了一种沉郁的深蓝,东方天际隐隐有一线极淡的灰白。

天快亮了。

他凝视着那片逐渐苏醒的天空,目光却仿佛穿透了云层,落在了内院主屋的方向。那里,躺着一个拥有嫣儿容颜、却住着“陆忆昔”灵魂的女子。

去看看。透过那个叫陆忆昔的女子,去看看……还能不能找到一丝一毫,属于他心中那个女孩的痕迹。哪怕只是眼波流转间一瞬的熟悉,或是沉睡中无意识的一个蹙眉。

他需要确认。需要抓住哪怕最微弱的希望。

深吸一口黎明前清冷潮湿的空气,卓烨岚整理了一下衣襟,拉开房门,大步走了出去。身影很快融入廊下渐褪的夜色,朝着主屋方向,步履坚定,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与期盼。

书房里,“魍魉”在等待,带着可能关乎全局的消息。而内院主屋,那个沉睡或苏醒的“她”,则关系着他内心最深处,不敢言说却也无法放弃的执念。

新的一天,在危机与希望交织的薄明中,悄然来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