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夏。
御驾东巡的仪仗驶出了长安城。
旌旗蔽日,车马辚辚,文武官员、后宫眷属、护卫禁军、侍从杂役,人数逾万,浩浩荡荡,尘土飞扬。
沿途百姓伏跪道旁,山呼万岁,目送着队伍缓缓向东,朝着洛阳的方向迤逦而行,景象煊赫至极,
随行御前的近身护卫,由神策军与金吾卫共同担任,互相监视平衡。
王澈骑在马上,披挂整齐,腰佩御刀,始终保持在銮驾一侧,能随时响应的位置,不敢有丝毫懈怠。
行程初始还算顺利,皇帝也因为离开了令他烦闷的长安,心情略有好转,颇有兴致地偶尔召见近臣说说话,或掀开车帘看看沿途风景。
但夏日闷热,车马偶有颠簸停顿,还有从长安快马送来的各类奏章,很快他再次变得烦躁起来,不满于北司办事不力。
这日午后,御驾在一处宽阔的河滩旁驻跸歇息。
皇帝在临时搭建的凉棚下歇息,由几个贴身内侍伺候着用些冰镇瓜果。
其中一个小内侍田顺,正躬身上前,小心翼翼地为皇帝打扇。
田顺年纪虽轻,却经历过田令侃一手遮天的时代,又在马、童乱政时见识过风浪,如今变得愈发沉稳细心。
他手腕转动间,袖口微微下滑,露出了腕上一串佛珠。
皇帝随意一瞥,目光却在那串熟悉的佛珠上顿住了。
许多年前,他染了风寒,久病不愈,田令侃不知从哪座古寺诚心求来这么一串佛珠,说是高僧开光,能驱病避邪,亲自为他戴在手上。
后来他病好了,田令侃也随之步步高升,这串佛珠便赏还给了他,算是主仆情分的一个见证,田令侃一直贴身戴着,从未离身。
田令侃倒台后,所有家产都被抄没,这串佛珠不知怎的竟流落到了这个小内侍手上,还堂而皇之地戴了出来。
刹那间,无数过往的画面涌上皇帝心头。
田令侃鞍前马后伺候着他,为他处理了多少隐秘棘手之事。虽然后来他贪权跋扈,罪不可赦,但那多年相伴的情分,却也是不可否认的。
田顺察觉到皇帝的目光,立时吓得魂飞魄散,跪倒在地,却不敢随意哭喊求饶。
皇帝没有立刻发作,只是眼神变幻不定。
田令侃是他一度恨之入骨的权阉,也是被他亲手贬去守皇陵的罪人。
哪怕他有千般不是,至少他办事得力,懂得揣摩圣意,能把皇帝伺候得舒舒服服,把许多棘手的事情处理得妥妥帖帖,让人省心极了。
再看看如今身边的北司,马元礼那个蠢货,除了内斗和惹祸还会什么,童内侍更是不中用,直接病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