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章

闻坎的表情顿时有些耐人寻味:“桐庄、禹山、聊县……这些女子的乡贯,都在蓟州界内,从前似乎是蜂云谷的地盘?”

迟老谷主尚在世时,因其高超医术颇受今上信赖,蜂云谷几乎肩揽了大半个太医院的职责。迟家在蓟州一带的声望很高,迟墨曾令门下弟子于桐庄等地设有医堂,专为当地贫苦百姓免费问诊散药。

“武烈十三年,蓟州之地爆发了一场大的疫灾,其中尤以女童受害最深。蜂云谷举全谷之力尽心救治,奈何疫病来势汹汹,散播得极快,便是迟墨派空了所有弟子,也无法遏制疫情的发酵。

眼看蓟州就快到尸横遍野的地步,老谷主不惜违拗祖训,打开了被奉为蜂云谷圣地的珍室。那里头贮藏着迟家世代相传的奇珍异草,有很多便是皇帝也无缘得见。迟墨下令将那些已有了灵气的药草研磨碎了撒入水源中,由是才从疫魔手中救下了患病的女童。”

褚尧灵光骤闪,忽然明白了他想说什么,“你的意思是,那些最终被允许诞下胎儿的女子,都是曾经饮过灵水之人?”

“正是,”闻坎神情倏忽严峻起来,“假如充当炉鼎的母体自带少许灵根,那么产下的胎儿就不止对人有用,更能延长灵的寿命,这在修仙界,叫作鬼太岁,”

这才是关窍所在!

褚氏宗亲利用官营妓馆的特权,大肆搜罗贱籍女子哺育丹药,又从中筛出那些自带灵根之人。这一举动恰巧验证了,宗亲之中的确有灵类滥竽充数的冒牌货不假。

至于迟笑愚。

褚尧终于明白谨慎如他,为何义无反顾地带人直入千山窟。因为囚室的那些女子,皆因老谷主当年善念,方才阴错阳差地沦为旁人的案上鱼肉。

身为神医世家的继承人,他岂能容忍父亲的一腔赤诚,反成奸人作恶的引子。

“小侯爷。”褚尧寒声,“既然望花楼的秘密已经大白天日,草菅人命、煽动□□,桩桩件件的罪名,足以将那些首恶立斩不怠。孤以督军之名命你,即刻整合三州兵力,荡平宗亲之乱!”

褚云卿眸色一凛:“臣弟领命!那千山窟里的女子……”

“将离,”褚尧取出袖中令牌,“东宫五千人马已在潞城郊外集结完毕,全数交与你指挥。务必将受困女子全须全引地救出来,另则不惜一切代价,也要找到锦衣卫。”

二人慨然应声,褚尧强忍着咳意抿了口茶,就听闻坎在耳边道:“殿下,虽说这千山窟的怪谈一多半是夸大其词,可结怨炼煞终非小事。牵涉到灵界,您看是否要同灵呃,羽耀道长通个气?”

茶水淌过喉咙,针砭似的刺痛,褚尧抬头看向刚传过话的褚云卿,后者忙道:“事涉褚氏宗亲,道长说,该由殿下,全权做主。”

闻坎不满开腔:“便是不欲插手人间事,那殿下呢?再怎么说,殿下负伤,也是因为护着他,于情于理,他总该来瞧上一眼吧?”

“天魁星。”褚尧沉声打断了闻坎的抱怨。

褚云卿觑着东宫脸色,小心地说:“道长说,您有恙在身,他不便叨扰,等您好些,再回话不迟。”

褚尧喉间异物感更加明显,嗓音忽然有些干涩:“他真是这样说的吗?”

褚云卿正踌躇着不知如何开口,一个故作老成的小奶音冷不丁响起来:“人灵有别罢了”

众人唬了一跳,这才发现,刚刚密谈的时候小虞殊一直偷偷猫在房中。

褚尧不忍苛责,抬手柔柔地盖住他发心:“殊儿说什么,这话是谁教给你的?”

褚云卿心头一惊,刚想出言解释,虞殊已爬上东宫的膝面,边蹭边显摆似的道:“卿哥哥和小神仙说话时,殊儿就藏在花盆后头,他们一个都没发现我!我听小神仙说,说灵界有个什么地方来着,皇室宗亲不能随意走动,还说,哦对了,终归是人灵有别......呜呜!”

闻坎一把捂住奶团子的嘴,把人强行从褚尧身上扒下来,干笑道:“孩子嘛,东一耳朵西一耳朵,听个话也听不全,殿下千万别往心里去。”

恰此时,窗上啁啾一声,一只黄雀扑棱着翅落在台沿。

黑豆般的眼睛,定凝着褚尧失魂落魄的面庞,一瞬不瞬,既冷漠,又充满了嘲讽。

褚尧着了魔地无法挪动目光,他甘愿沦陷在这样的注视里,恨不能把心底埋藏许久的追悔、思念都捧出来,接受对方最无情和最不留余地的审判。

一年多来,他做梦都不敢奢望能得到那人的原谅,只希望有个机会赎偿自己的罪孽。被鞭打被凌虐,皮肉被撕去、关节被砸碎、眼睛被刺瞎,只要行刑的利刃握在那人手中,他尽可以拖着一副残躯坦然表示,自己甘之如饴。

而不是午夜梦回时分,痛悔交织的呓语只有冰冷的骸骨知晓;

也不是被问及“是否放过河灯”时,连呼吸都不乱一下的无动于衷。

褚尧运起全身力气,面带惨然地伸出手,那鸟雀却把一双冷酷又迷人的眼睛眺向远方,又一次从他的指尖解脱。

那一刹,喉头的滋味终于化作实质,生生从嗓子眼一直腐蚀到脏腑。褚尧疲惫地合上一双眼,任惊呼声与孩童的哭喊簌簌坠入耳际的黑暗。